最近到巴黎期间，我特意参观了 STATION F。这个被誉为全球最大的创业园区（Startup Campus），由法国企业家 Xavier Niel 将一座历史悠久的货运火车站改建而成。自2017年启用以来，园区容纳逾千家初创企业，并连结大型企业、投资机构、研究机构、高等院校及各类创业支援组织，成为法国乃至欧洲创新生态系统的重要枢纽。不少人来到这里，首先感受到的是它的规模。然而，参观过后，我印象最深刻的并不是它有多大，而是它让我重新思考一个问题：为什么有些地方能够持续孕育新企业和新产业，而有些地方即使投入大量资源，成果却始终有限？
有趣的是，答案某程度上早已写在这座建筑的历史之中。今天的 STATION F 前身是 Halle Freyssinet 货运火车站，由法国工程师 Eugène Freyssinet 设计建造。这座建筑最著名的，是当年极具突破性的弧形混凝土拱顶结构。在二十世纪初，这是一项相当前卫的工程创新，也代表著那个年代勇于突破既有框架的精神。园区今天仍然十分重视这段历史，因为它希望向创业者传达一个简单的信息：创新并非一时的潮流，而是一种长期累积的文化。
相比建筑本身，我更欣赏它的改造方式。今天不少城市更新项目都倾向拆卸重建，但 STATION F 却选择保留接近百年的历史建筑，并将其活化成创业基地。昔日运送货物的车站，如今变成培育人工智能、金融科技和数码企业的摇篮。在一个讲求可持续发展的年代，这不仅是一项建筑工程，更是一个成功的历史建筑活化案例。它提醒我们，创新未必是推倒重来，有时候更重要的是如何把既有资产重新组合，创造新的价值。
除此之外，我认为 STATION F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优势，就是它的地理位置。很多创新园区为了节省成本而设于城市边陲，但 STATION F 却位处巴黎市区之内，与企业总部、大学、研究机构、政府部门及各类创新资源保持紧密联系。虽然我们身处数码时代，但创新始终离不开人与人的交流。一位创业者与投资者的一次咖啡会面，一次偶然的活动交流，又或者一家大型企业与初创公司的临时合作讨论，很多时候都比一场线上会议更能促成新的机会。这也让我想到，创新中心最重要的功能未必是提供办公空间，而是创造连结。当一个地方能够让人才、资本和想法频繁碰面，创新的机率自然会提高。而这正是 STATION F 真正成功的原因。
世界上从来不缺科技园区。过去二十多年，许多城市都投放大量资源建设创新中心和创业基地，但不少地方最终都只建成了一座现代化大楼。很多地方成功复制了建筑，却未能复制背后的生态系统。在 STATION F 里，你看到的不只是创业者。大型企业在这里设立加速器计划，投资机构在这里寻找下一家独角兽企业，研究机构和高等院校提供人才与知识支援，政府部门则提供创业服务和政策协助。园区的价值，不是提供办公桌，而是刻意提高创业者与客户、投资人、合作伙伴以及人才相遇的机率。换句话说，它打造的并非办公空间，而是一个机会持续发生的环境。
参观期间，我一直思考这对香港有甚么启示。事实上，香港并不缺资金，也不缺人才。我们拥有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、世界级大学和成熟的专业服务体系。澳门规模虽然较小，但同样拥有中葡平台优势，以及大湾区带来的发展机遇。过去多年，两地在推动创新科技和产业多元化方面都投入了不少资源。然而，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或许不是我们缺少甚么，而是我们是否已经把现有资源有效地连结起来。我们有优秀的大学，但科研成果商业化仍有提升空间；我们有充裕资金，但未必总能流向最具潜力的创业团队；我们有大型企业和专业服务机构，但与初创企业之间的合作仍然可以更紧密。很多时候，每个环节本身都十分优秀，但彼此之间却像一颗颗分散的珍珠，缺少了一条把它们串连起来的线。
当我站在 STATION F 里面时，我最大的感受并不是法国拥有比香港更多的资源。相反，在资本、市场效率和国际化程度方面，香港仍然具备相当优势。真正值得思考的是，法国如何把创业者、大学、企业、资本和政府聚集在同一个生态系统之中，让合作变得自然，让创意更容易落地。离开 STATION F 时，我最大的收获不是看见了一千家初创企业，也不是看见一座经过活化的百年建筑。我看到的，是一种构建竞争力的方法。
从百年前创新的混凝土拱顶，到今天汇聚逾千家企业的创业园区，这个地方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情：把不同的人、不同的资源和不同的想法连结起来。未来城市与城市之间的竞争，关键未必在于谁拥有更多土地、更高的大楼或更多资金。真正的竞争力，在于谁能建立一个让人才愿意留下、知识愿意流动、资本愿意投入、创意愿意落地的生态系统。毕竟，STATION F 最珍贵的资产，既不是那座百年建筑，也不是里面的一千家初创企业,而是它让不同的人、不同的资源和不同的想法，每天都有机会相遇。而很多时候，创新的诞生，正是从一次相遇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