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，中文大学新亚书院副院长兼经济学者庄太量在双周会分享「伴侣经济学」，以成本效益角度讨论择偶问题，引起不少学生的讨论和争议。事件的是非对错，社会自有不同看法，但它却引发我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：究竟人生能否用经济学去分析？
不少人以为经济学就是研究金钱，其实不然。经济学研究的核心，是如何在有限资源下作出选择。因为时间有限、金钱有限、精力有限，我们每天都必须面对取舍。读什么科目、做什么工作、创业还是打工、结婚还是单身，每一个决定背后都牵涉机会成本。因此，从某个角度来说，人生本来就离不开经济学。经济学也确实是一个非常有用的工具。它教导我们如何理性思考风险与回报，如何评估不同选择的利弊。在投资市场、企业管理甚至公共政策上，这种思维尤其重要。如果没有成本效益概念，企业便难以生存；如果不考虑风险回报，投资亦难以成功。
然而，人生是否只有经济学？
企业可以用盈利衡量成功，基金可以用回报率衡量表现，但人生却没有一张统一的成绩表。爱情没有市盈率，友情没有资产负债表，快乐没有现金流，而人生意义更没有回报率。
以婚姻为例，我们当然可以分析对方的收入、教育水平和职业发展。现实中，这些因素确实会影响伴侣选择。然而，如果把婚姻完全变成成本效益分析，问题便出现了。假如一位医生收入比一位教师高出数倍，是否便代表他一定是更好的伴侣呢？相信大部分人都知道答案未必如此。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往往是信任、价值观、责任感和陪伴，而这些东西根本难以量化。
同样道理也适用于工作。如果收入是唯一指标，那么教师、社工、艺术家甚至很多创业者，都未必是最理性的选择。但正因为有人愿意追求理想、知识和使命感，社会才得以进步。很多人选择某份工作，不是因为它的收入最高，而是因为它让自己觉得有价值。
我认为，经济学最大的贡献，是让我们学懂理性地作出选择；但人生最大的价值，很多时候却存在于那些不完全理性的选择之中。照顾年迈父母未必最有效率，陪伴孩子成长未必带来直接回报，帮助朋友和参与公益活动也难以计算收益。然而，正是这些事情，塑造了我们的人生。
在金融业工作多年，我每天都与数字打交道。我相信数据，也相信理性分析的重要性。但我同时发现，人生不能只用财务报表来衡量。我见过财富丰厚却感到空虚的人，也见过收入并非特别高，却拥有幸福家庭和充实人生的人。财富固然重要，因为它带来安全感和选择的自由，但当基本生活得到满足后，我们追求的往往不再是更多金钱，而是更多意义。
很多人到了人生下半场才明白，真正令人满足的，未必是多赚一百万，而是帮助一位年轻人成长；未必是拥有更大的房子，而是拥有更多陪伴家人的时间；未必是提高投资回报率，而是知道自己曾经对别人的生命带来正面影响。或许这正是经济学与人生最大的分别。经济学研究的是如何有效运用有限资源，人生追求的却是如何活得有意义。我们当然希望拥有舒适的生活，但舒适从来不是终点。最终真正重要的，是我们希望成为一个怎样的人，以及希望为世界留下什么。
因此，我认为经济学是一个很好的工具，但它始终只是工具。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选择，却不能定义人生。毕竟，人生不是一门生意。真正重要的，从来不是你赚到多少，而是你成为一个怎样的人；不是你拥有多少，而是你留下什么。财富可以继承，资产可以计算，但价值观、品格、知识和影响力，才是真正的传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