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几何时，被称为「书虫」并不算是一句赞美。阅读常被描绘成一种安静、孤独的活动；在社交媒体、串流平台，以及源源不绝、争夺我们注意力的短视频内容面前，阅读似乎显得黯然失色。如果有人选择用一个周末读完一本小说，而不是滑抖音，很多人或许会觉得这种生活方式老派，而非令人向往。
然而，一些有趣的变化正在发生。
最近，香港奥运游泳奖牌得主何诗蓓推出了 Empower Through Reading计划，透过以女性为重心的阅读倡议，把书本与讨论连结到个人成长、韧性建立与自我探索。该计划汇聚年轻女性，一同阅读和探讨香港作家西西、美国作家Bonnie Garmus 等作品，反映出阅读正愈来愈不只是被视为一种教育活动，而是一种建立自信、拓阔视野，以及与他人连结的方式。
这件事的意义，并不止于一次阅读活动。当香港其中一位最成功的运动员选择推广书籍、讨论与学习，这本身便象征着一种更广泛的文化转变。阅读并不是突然之间才变得受欢迎。一直以来，都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在阅读。真正改变的，是阅读的形象。过去在某些人眼中，阅读或许沉闷、过于学术，甚至有点老派；但如今，它愈来愈被联想到好奇心、自我提升与个人成长。
这股趋势也并非香港独有。在世界各地，名人正在把阅读转化为一种文化运动。Dua Lipa 的 Service95 Book Club 吸引了全球读者追随；Reese Witherspoon 则将她对书籍的热爱，发展成一个媒体帝国。在这些例子中，书籍已不再只是商品，而是成为围绕好奇心、自我发展与共同价值建立社群的基础。我尤其感兴趣的是，阅读的复兴不仅是一种文化现象，也是一门生意。
以 Reese Witherspoon 的 Hello Sunshine 为例。它最初只是一个读书会，后来逐步发展成一个强大的生态系统，涵盖出版、影视版权、电视制作与内容创作。平台所选的多本书，其后成为畅销小说，并成功改编成影视作品，包括《Big Little Lies》、《Where the Crawdads Sing》和《Daisy Jones & The Six》。当 Hello Sunshine 于 2021 年以据报约 9 亿美元估值出售时，其商业潜力已变得难以忽视。一个阅读社群，最终演变成一门建基于知识产权、叙事能力与影响力的生意。
其背后的商业模式其实出奇地简单。这些名人售卖的并不只是书籍，而是信任与策划能力。
在今天的世界，消费者面对的选择几乎多得令人窒息。我们能接触到的资讯、内容与娱乐，比以往任何一代都要多。然而，很多人却比以往更难决定，究竟应该把注意力投放在哪里。成功的读书会正正解决了这个问题：它们扮演可信赖的策划人员角色。追随者购买的，不只是一本好书的推荐，而是把搜寻和筛选的过程，交托给一位其判断力值得信任的人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些阅读群组创造了一种演算法往往难以复制的东西：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连结。出版商获得读者，作者获得受众，参与者则获得归属感。一本好书的推荐，往往可以发展成一个社群；而在今天的经济环境中，社群本身具有极高价值。
这也略略解释了为何年轻一代似乎正在重新拥抱阅读。
每一代人，最终都会重新发现一些上一代以为已经过时的事物。黑胶唱片在串流音乐盛行之下重新流行；菲林摄影在智能手机普及后再次受到追捧；即使数码装置能提供更精准的时间，机械手表依然持续受到喜爱。阅读似乎也正在经历类似的复兴。
对许多从小被通知、演算法与无止境滑屏包围的年轻一代而言，书籍提供了一种愈来愈稀缺的东西：持续的注意力。阅读需要耐性与专注力。它鼓励人们花上数小时投入同一个概念，而不是不断消耗数以百计、支离破碎的内容。在一个不断要求我们交出注意力的世界里，能够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，反而变得出奇地吸引。
然而，我相信阅读的复兴只是更大趋势的一部分。愈来愈多年轻一代开始质疑，持续连线是否真的改善了他们的生活质素。很多人有意识地减少使用社交媒体，也有人开始投入一些在几年前看来或许有点老派的活动，例如加入跑步会、参与读书会、写日记、玩桌上游戏，以及花更多时间投入面对面的社群。
乍看之下，这些活动似乎彼此无关。实际上，它们反映的是同一种深层渴望：人们正在寻找更真实、更有意识，也更具人情味的体验。书籍提供知识，社群提供归属感，关系则赋予意义。在一个由屏幕主导的世界里，这些东西正变得愈来愈珍贵。
讽刺的是，年轻一代并不是在拒绝科技。他们只是试图与科技建立一种更健康的关系。他们欣赏人工智能、数码连结与社交媒体所带来的好处，但同时也开始意识到，便利本身并不等于满足感。
这也是我相信为何阅读在人工智能时代会变得更加重要的原因之一。如果人工智能可以在数秒之内生成资讯、总结报告并回答问题，那么，取得资讯本身便不再是最主要的竞争优势。真正能令人脱颖而出的，将会是判断力、创造力，以及把不同领域的想法互相连结的能力。
阅读正正有助培养这些能力。与短影音内容不同，书籍鼓励读者面对复杂性、跟随论述推进，并探索那些无法被整齐压缩成三十秒影片的想法。对创业者、专业人士与商业领袖而言，这一点尤其重要。创新很少来自单纯记忆事实，而是来自把不同经验、行业与知识领域中的洞察互相结合。
阅读还有一种独特的人性价值。一本书能让我们进入另一个人的思想，透过不同视角体验世界。透过阅读，我们学到的不只是资讯，还有同理心、想像力与判断力。很少有活动能像阅读一样能有效地拓展我们的世界观。
当我观察到书籍、读书会与阅读社群愈来愈受欢迎时，我认为这是一个令人鼓舞的趋势。它显示，即使身处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，人们仍然渴望深度、反思与有意义的连结。也许年轻一代正在重新发现的，是上一代早已明白的道理：充实的人生，并不只是建基于消费资讯，而是建基于学习、关系与归属感。
科技会继续演进。人工智能会继续加速发展。然而，一些基本需求依然惊人地不变。我们仍然需要知识，仍然需要创意，仍然需要社群，也仍然需要有意义的人际关系。
在一个迷恋速度的时代，阅读教会我们耐性。在一个资讯泛滥的时代，阅读培养我们的判断力。在一个愈来愈受人工智能影响的世界里，阅读或许仍是其中一个培养某种人类独有能力的最有效方式：独立思考的能力。
阅读也许真的会再次成为潮流，但这或许并不是最重要的发展。更值得关注的是，愈来愈多人似乎正在重新发现学习、关系与社群的价值。书籍，只是他们通往这些价值的其中一条路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