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年历史的巨利酱园即将结业,消息传出后,不少香港人感到惋惜。对许多人来说,这只是一间生产豉油和酱料的老字号;但在我看来,它的结束不单代表一个品牌的消失,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缩影。香港近年经常讨论金融、创科、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,但不要忘记,香港最初的成功其实来自制造业。上世纪五、六十年代,大量工厂在香港落户,塑胶制品、纺织品、玩具、钟表和电子产品源源不绝地出口世界各地,「香港制造」曾经是品质保证,也是无数家庭向上流动的阶梯。许多今天耳熟能详的企业家,当年都是从工厂起家。换言之,金融中心的形成并非凭空出现,而是建立在实体经济和制造业多年累积的成果之上。
随着内地改革开放,大量生产线逐步北移,香港则转型为以金融和服务业为主的经济体。这个转变无疑是成功的,也符合当时的经济规律。然而,近年全球供应链重组、地缘政治风险上升,以及疫情期间物流受阻的经验,亦提醒我们一个现实:过度依赖单一产业并非最理想的发展模式。一个成熟而具韧性的经济体,往往拥有较多元化的产业结构。这并不是要否定金融业的重要性,而是思考香港除了金融和地产之外,是否还需要保留一些能够创造实际产品和品牌价值的产业。
当谈到制造业时,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成本。香港地少人多,租金昂贵,工资水平亦远高于周边地区,传统制造业在成本竞争上显然缺乏优势。但今天的商业竞争早已不只是成本竞争。瑞士钟表的价格远高于普通手表,日本清酒的售价远高于一般酒类产品,意大利的传统黑醋甚至成为收藏品。消费者愿意付出更高价格,并不是因为产品便宜,而是因为产品背后承载着品质、工艺、历史和文化。从这个角度看,成本固然重要,但价值往往更重要。当产品能够建立独特定位并获得消费者认同,高成本不一定是致命弱点,甚至可能成为品牌故事的一部分。
事实上,巨利酱园能够经营近一个世纪,本身已经证明市场从来不只是追求最低价格。如果消费者只看价格,很多具有悠久历史和独特工艺的品牌早已消失。正如日本仍然保留大量百年酒藏,欧洲仍然有不少由家族经营数代的食品品牌一样,市场上始终存在愿意为品质和传统买单的消费者。因此,我认为香港未来需要思考的并非是否保留制造业,而是发展甚么样的制造业。香港不需要与周边地区竞争大规模生产,但可以发展具有品牌特色、高增值和高品质的产品。无论是食品、中医药、精密科技还是创新材料,只要能够创造独特价值,都有机会在香港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,同时有助经济结构更加多元化。
不过,巨利酱园的故事最值得深思的,可能并非土地问题,也并非成本问题,而是传承问题。很多人习惯将老字号结业归因于租金高、人工贵或市场萎缩,但真正接触过家族企业的人都知道,后继无人往往才是最难解决的挑战。第一代创业者凭借一股拚劲创立事业,愿意把大半生投入在一门手艺、一个品牌之中;然而到了第二代或第三代,环境已经完全不同。今天的年轻人拥有更多选择,可以投身专业服务、金融、科技或其他行业,未必愿意每天守在工场或生产线上,承受经营传统行业的压力和辛劳。某程度上,企业最大的成功,反而成为下一代离开的原因,因为上一代的努力已经为他们创造了更多可能性。
作为企业经营者,我愈来愈认为企业传承从来不只是股权传承,更重要的是价值传承。股权可以透过文件转让,资产可以透过安排分配,但对产品品质的坚持、对品牌使命的认同,以及对企业精神的承担,却不是一纸文件便能交接。许多能够存续百年的企业,都经历过市场变化、产品转型甚至管理模式改革。它们之所以能够跨越世代,不是因为从不改变,而是在不断改变的过程中,仍然能够保留最核心的价值。
巨利酱园的结业,表面上是一个老品牌的谢幕,但背后折射出两个值得香港思考的问题。第一,香港在保持国际金融中心优势之余,如何建立更均衡和更多元化的产业结构;第二,当第一代创业者逐渐退下来,我们如何让那些承载着香港精神和香港故事的企业得以延续。一个城市的竞争力,不只是创造多少新企业,更在于能否让优秀企业跨越世代、历久常新。当最后一批巨利豉油售罄之后,消失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品牌。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,是未来还有多少香港品牌,能够在九十年后依然被下一代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