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全球數以百萬計的球迷一樣，我當時也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，觀看英格蘭隊在世界盃準決賽對陣阿根廷的比賽。身為一名英格蘭球迷，我一度充滿樂觀。英格蘭取得領先，一度看起來有望事隔六十年再次晉級世界盃決賽。
然而，一種熟悉的挫敗感隨之而來。英格蘭沒有乘勝追擊，而是逐漸退守。換人變得保守，控球權易手，比賽勢頭也隨之改變。原本充滿自信的表現，逐漸演變成一場苦苦掙扎的求生之戰。阿根廷察覺到機會，逐漸掌控比賽節奏，最終在比賽後段連入兩球逆轉戰局，成功晉級決賽。
作為英格蘭球迷，這一幕令人心痛。但它也讓我開始思考商業和投資領域中是否存在類似的傾向。
許多人以為採取防守策略就等於安全，但英格蘭對阿根廷的比賽提醒我們：防守並不等於零風險。事實上，過度防守有時反而會製造出一個你試圖避免的結果。當英格蘭隊陣型後撤時，他們並沒有消除風險，只是改變了風險的形式。他們沒有透過控球和進攻意圖主導比賽，而是把主動權拱手相讓給對手。壓力一分一秒累積，危險從未消失，反而愈演愈烈。
企業運作往往也是如此。當經濟不確定性上升時，許多公司本能地轉向防守策略，把擴張計劃延後，招聘被凍結，創新預算被削減。管理團隊幾乎只專注保護現有利潤。適度的謹慎完全合理，每家企業都需要審慎的風險管理。但過度的謹慎有時會令企業演變成癱瘓。當一家公司忙於保護已有成果時，競爭對手卻繼續投資。新技術的出現，客戶期望轉變，市場環境發生變化。商業環境不會因為一家公司決定保守就停滯不前。歷史上充滿了這樣的例子，許多企業並非因為過度冒險而失敗，而是因為過度專注防禦昨天的成功，以致忘記創造明天的機會。
其實，同樣的教訓也適用於投資。投資者最常問的問題之一是：「我的錢放在哪裡最安全？」這個問題背後隱藏著一種可以理解為避免損失的合理期望。然而，投資從來不是為了完全消除風險，而是理解你正在承擔哪些風險，以及你正在避開哪些風險。當不確定性出現時，許多投資者會傾向於選擇現金、定期存款或保本產品。表面上看來，邏輯很有說服力：如果你的本金得到了保障，那麼風險肯定就消失了。
可惜事情並非如此簡單。許多保本產品都包含一些隱含成本。無論是儲蓄保險、年金或保本投資，總是有人需要為此保障買單。保險費、分銷佣金、對沖費用、管理費和利潤率通常都包含在產品成本中。投資者為了確定性，經常放棄部分潛在回報。保本產品本身並沒有錯。它們可以發揮重要作用，尤其對於那些有特定財務目標或風險承受能力的投資者而言。關鍵在於，擔保並非免費。每項擔保都包含權衡取捨。
更重要的是，保本產品其實無法消除其中一種最危險的風險：通脹。通脹常常被低估，因為它往往悄無聲息地發揮作用。與股市回調不同，通脹不會引發恐慌性新聞頭條。相反，它會逐年逐步侵蝕購買力。一位只專注於保住名義價值的投資者，多年後可能會發現，雖然帳戶餘額保持不變，但曾經只需100港元的一餐飯現在卻要150港元。錢還在那裡，但它的購買力卻悄悄下降。時間成了隱藏的敵人。醫療成本上漲、教育成本上漲，以及日常生活開支上漲。一位只專注於保住資本名義價值的投資者，多年後可能會發現，雖然賬戶餘額保持不變，但其實際價值卻在不斷被侵蝕。
換句話說，防守並不意味著安全。我們通常視風險等同於波動性。但風險有很多種形式。有通脹風險、有機會成本，也有未能隨時間複合增長的風險，還有被競爭對手超越而自身被淘汰的風險。諷刺的是，過度保守有時反而會造成它原本想要避免的結果。一支「泊巴士」的球隊會招致壓力，一家停止投資的公司會招致顛覆。一個規避所有風險的投資者也可能錯失數十年的增長和複利。
當然，這並不是要大家變得魯莽行事。企業仍然需要紀律，投資者仍然需要分散投資，風險管理仍然不可或缺。教訓在於平衡，最優秀的球隊知道何時防守、何時進攻。最優秀的企業知道何時保護核心業務、何時為未來投資。最優秀的投資者明白，保住財富與財富增值並非同一目標。過度進攻可能會有危險，但過度防守同樣是代價高昂。
當我看著英格蘭取得領先後逐步退守時，不禁想到我們在商業和投資中經常犯同樣的錯誤。我們過於專注保護已有的成果，以致忽略了追求更高的目標。英格蘭在準決賽出局讓球隊上了一堂痛苦的課。他們曾經領先、氣勢正盛，也擁有取勝的機會。但透過退守防禦，他們把主導權交給了阿根廷，最終輸掉比賽。在足球、商業和投資領域，同樣的道理也適用：「不輸波並不等於贏波。」有時，最大的風險往往在於過度保守，以至完全放棄主導權。
